终极使命（一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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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终极使命（一）
   
   
   
   
    这是片森林，几千年前有人撒的种，如今已郁郁葱葱。天黑黑，像个口袋，走不出也望不到头。次琅叫了，冲着参天的枝叶。黑暗中闪现出了光亮，是猫头鹰的眼睛，一眨一眨的，像闪烁的星星。 次琅发出一长串喘息，它饿了，也累了。三天两夜都没吃东西，我拄着木藤，继续前行。起风了，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，像响尾蛇在游动。次琅突然咬住我的裤角，它半蹲在了地上。我拿出最后半块干粮，肚子一阵咕噜，肚脐眼就要贴着后背了。次琅在馒头上嗅了嗅，但没张口。它用耳朵在我的手掌上蹭了蹭，突然站起身，眼睛里也似乎充满了光亮。它已经又充满了力量。我揣着干粮，拄着木藤，艰难地朝前方迈着步子。
    天又亮了。阳光透过枝叶射进林子，零零散散，像龙宫的玉柱。睁开眼时，次琅正在吃力地啃树皮，尾巴翘得老高。我揉了揉眼睛。衣服被露水和汗水浸湿了，发出酸酸的腥味。次琅此时衔着一只野鸡走来，发出一阵低吟。它黄色的尾巴下粘满了黑稀稀的黏稠物，原本肥壮的肚子也像瘪了气的车胎。看了眼被次琅啃过的树干，像是一块远古的图腾，深深地刻在了我心里。头顶突然飘下一枚落叶，碰在我的眼帘，眼皮有些紧，眼珠有些痛，眼眶竟渐渐湿润了。次琅叫了起来，朝着那只被咬破了喉咙的野鸡。我明白它的意思，于是弯腰捡起野鸡，用极野蛮的方式拔去它身上的羽毛。次琅拼命地咀嚼被我抛在地上的野鸡的羽毛和内脏，就像卓别林在享用一顿丰盛可口的大餐。我用尽力气，把野鸡撕破，递一半给次琅，然而它竟连连退步，嘴里仍衔着带血的鸡毛。
    我们整整僵持了半分钟，一声震天的虎啸撕破了暂短的宁静。
    五十米外的树丛里走出一只虎，白色的皮毛，霸道的眼神，即将愤怒的表情。次琅的喘息声提高了频率，而我的双腿也开始变得不听使唤。白虎一边朝我们逼近，一边不停地卷着长长的舌头，有点像阎罗殿里的白无常。它似乎更加凶猛逼人。白虎愈来愈近，我仿佛听到了它腹中叽里咕噜的响声。又望了眼次琅，它已经张开了口，露出比白虎短一寸的牙齿。次琅的后脚深深地扎进被枯叶覆盖的松土里，前脚不停地向前扒着。白虎一脸不屑地看着我们，好像看着已经填满了糖果的烤鸭，简直把珍藏了数日的口水全流了出来。就剩二十米远了。次琅此时像只发了怒的狮子，只等着要进犯主人的那只白虎。我不走，次琅是不会逃跑的。还有十米远，白虎每靠近一步，死亡也就临近一步。
    次琅突然向前猛地一扑，距离白虎就剩六七米远。白虎居然停住了，但仍旧在不停地卷着舌头。它可能犹豫了。一个弱小的对手居然会表现得如此勇猛，这可能是它生平第一次遇到的战况。猎物的诱惑终于战胜了它的好奇心，白虎这次要进攻了。次琅回头望了望，它眼里居然带着泪，像是在和我告别。它是条出色的警犬，也是我最好的搭档。这次的任务是追捕三名毒贩子，然而对手很狡猾，而且对这里的地形很熟悉，把我们引进了森林后，便神秘的消失了。队里总共派出五名武装特警，有两名排雷时牺牲了，另外两名在和毒贩子搏斗时负了重伤，一天前穿越沼泽时也牺牲了。我的武器和通讯设备在穿越沼泽地时落进了淤泥里。这是一次代价惨重的任务。首长说，即使拼了命，也绝不能让毒贩子出境。战友们相继牺牲了，现在只剩下我和次琅。无论遭遇什么危险，我们都必须向前冲，早没了回头的路。
    我猛地用手里的野鸡朝白虎的后方砸去。白虎经不住诱惑，居然扭头朝野鸡望了望，然后张开快要流干口水的血口。它一口把野鸡吞了进去，喉咙处明显鼓了起来。就在它快把野鸡吞进肚里时，传来了两声响。白虎倒下了，但它的喉咙仍在抽搐。终于，它再也不能动弹了。
    　　
    猎人出来了。
    他已年逾花甲，头发苍白，脸色很红，像片经了霜的枫叶。老人一脸板正，只管自己去收拾猎物，丝毫没注意到我和次琅的存在。白虎确实已经毙了命，静静地躺在地上，像座坟丘。老人用绳子将白虎的四脚缠住，拿一木棒从中间穿过，然后试图扛起，但他失败了。
    次琅冲他跑了过去，因为我们的野鸡还在白虎的肚子里。老人见状急忙举起，我拼命地叫住次琅，生怕它遭遇白虎的命运。我提着半只野鸡向老人挥手，而他似乎并不买账，放下，继续摆弄着那只白虎。我让次琅衔着野鸡，然后一把扛起白虎，肩膀有些痛。这只虎并不太大，约有百五十斤重。老人瞥了我一眼，便没再说什么，只是在前边带路。次琅这会儿又有了精神，好像忘记了连日来的困顿。
    终于走出了这片森林。一路上，老人不说话，我也没敢多语。森林外是座大山，山脚下有个小寨。说是小寨，好像也没有几户人家。不知道这是哪个民族，但似乎不像汉族，因为汉人是不穿袍子的。老人仍旧只管走自己的路，直到进了一个高高的寨门，才回头望了我和次琅一眼。次琅嘴里虽然衔着野鸡，但仍旧在喘着长气。我也感到有些累，这段路程虽然不远，但一路崎岖，也并不好走。我想到有句诗：蜀道难，难于上青天。然而这里不是蜀道。
    老人在一棵枯树下停住了脚。树上挂着串铃。其实算不上铃，不过是几块钢片用绳子穿在一起，拉绳子时就会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老人连拉了三下。小寨顿时沸腾了。从一座座小竹屋里钻出了成群的女人，然而奇怪的是，这个小寨里除了打虎的老人，我再没发现第二个男人。这里的女人可分三代，总共十五个。靠前的是个婆婆，她应该是老人的老伴。而其余的女人又分为两辈，三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，其余十一个全是二十刚出头的女孩子。她们都穿着粗布袍子，丝毫不在意夏日的炎热。她们没太留意那只白虎，反而是把目光盯在了我和次琅身上。次琅这时放下口中的野鸡，拼命地冲她们叫，似乎受了别人目光的非礼。
    老人开口了，他说了一长串方言，我一句都没听懂，只是从他的手势里看出是要回家。他的口音和毒贩子有些相像，但又明显不同，因为毒贩子说的是略带方言的普通话。老人和婆婆走在最前方，三个中年妇女抬着白虎，而十一个女孩子竟把我和次琅围了起来。我感觉像是唐僧师徒进了女儿国。次琅这时很乖，丝毫没有要反抗的意思。我们就这样上了竹梯，然后被关进了一间竹屋。
    屋子里的摆设几乎全是竹制的。竹床，竹椅，竹桶，竹窗，竹墙，甚至连洗脸用的盆子也都是粗大的竹管。
    我静静地躺在竹床上，而次琅却在津津有味地啃食那半只鸡。它很通人性，每次执行任务我们都患难与共。这次误进了森林，一直走了三天三夜，本以为会困死在里边，然而最终还是活着走了出来。现在应该安全了。我清醒地记着队首长的命令，这次就是拼死，也不能让他们出境。真担心他们会对这里的村民不利，如果这样，他们的危害就更加严重了。
    门被反锁了，我现在有些着急。次琅此时已美餐了一顿，正闭目养神。它很优秀，现在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下。
    　　
    　　
    次琅突然一阵狂叫，将我从梦中惊醒。门开了，走进四个女孩子，手里端着香喷喷的午餐。我猜那应该就是被打死的白虎。虎肉盛在竹筒里，冒着热气。次琅一下子来了精神，温柔地咬着女孩的白袍，像是在撒娇。我也饿坏了，但和她们语言不通，不能交流。她们的黑发很长，似乎从出生到现在从未剪过。
    中间年龄略长的女孩上前一步，双手合十，然后朝我弯下腰，并将右手贴在前额。这应是她们的礼节。女孩接着冲我一阵微笑，没说话，将妹妹手中的竹筒递给我。我想说声谢谢，但她们未必能听懂，于是便照着她的样子还了个礼。姐妹四个全笑了，像四朵盛开的白莲。女孩又将一个小点的竹筒放在地上，这是为次琅准备的。次琅摇头晃尾了好一阵子，终于忍不住开始享用午餐。它不是人，不懂人类的礼节，估计这应该是犬族中最深层次的礼节了。尽管很饿，当着陌生女孩们的面狼吞虎咽总觉得不妥，我的肚子又发出了一长串饥饿的讯号。她们又是一阵微笑，然后便离开了。
    在我们快要用罢午餐时，门又开了。这次同样进来了四个女孩，但明显不是上次的四姐妹。眼前的女孩也留着长发，只是都绾了起来，而且头发上都插着淡紫色的野花。四人依次提着水，拎着盆，拿着件崭新的白袍。她们行了同样的礼，把手中的东西放下。最后一个女孩清理了桌上残留的食物。次琅半卧在地上，温柔地望着陌生的女孩，口里仍衔着块骨头。女孩也温柔地俯下身，轻轻取出次琅口中的骨头，然后将竹筒一并捡了起来。次琅伸出长长的舌头，轻轻舔着女孩的脚丫。女孩并不畏惧，反而用手在次琅头顶温柔地抚摸，像一个女神在为自己的子民赐福。
    女孩们终于全部离开了。透过竹窗向外望，她们已进了远处的另一间屋子。次琅蹲在门口，不时发出一串长长的喘息。我脱下快要霉变的衣服，将水倒入盆中。这种沐浴的方式还是第一次，我有些惬意。
    洗完澡，换过衣服，浑身一阵清爽。我推开门，次琅站起身，它此时已经恢复体力，像一个勇猛的武士。以前无论是特训，或是执行任务，它总是表现得很出色，这次也不例外。我很敬重次琅，尤其是在面对白虎那会儿，它虽然只是条犬，但身上却闪耀着常人所不具备的魅力。
    老人在另一个竹屋下劈柴。两个屋子相距五十米远。我带着次琅走了过去，要向他表示谢意。木块摆得很整齐，像古镇上的货摊。我用他们的方式向老人行了礼，老人瞥了我一眼，放下手中的斧头，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。里面是几支他自己裹的烟。老人递给我一只，自己也夹了一支在嘴上。他用的是火镰。轻轻地敲击，引燃一根枯草，再对着烟的另一端，嘴巴吧嗒吧嗒地猛抽几下，烟点着了。我接过火镰，像发现了山顶洞人的遗物一样认真地审视一番。终于在老人如炬的目光下，我也引燃了一根枯草，最后把烟点着了。这其实并不希奇，野外生存训练时，我们甚至玩过钻木取火。那只是偶尔的训练，而眼前的老人却长年累月以此为生存的方式。
    　　
   

凤婴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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